2026年2月7日星期六

於無聲處聽驚雷:

極權中國正在逼近不可逆的臨界點

作者:艾地生

2月4日,北京。

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臨時加會,提前放風:要「審查個別代表資格」。

在中國政治里,這種信號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人已經定了。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

張又俠、劉振立的人大代表資格沒動,國家軍委副主席、軍委委員職務紋絲不動。靴子沒有落地,雷聲卻已經滾過。

於無聲處聽驚雷。這並不是一場「虛驚」,也不是外界捕風捉影。相反,這種「放風—停頓—收回」的反常,恰恰暴露出一個更深層的現實:中共這台極權機器正在進入一種結構性遲滯與不可逆衰敗的階段。它未必馬上崩塌,但正在不斷接近臨界點。

-經濟:增長合法性正在枯竭,財政國家走向空心化中共統治的核心合法性,從來不是選票,不是憲政,更不是所謂意識形態信仰,而是改革開放以來那套隱秘交換:經濟增長換取政治服從。

然而今天,這台增長機器正在停擺。房地產泡沫破裂,土地財政枯竭;青年失業常態化,中產信心崩塌;民企被系統性壓制,外資持續撤離;居民不消費,企業不投資,富人不敢把資產留在國內。

中國經濟的問題早已不是周期下行,而是結構性終結:人口紅利耗盡,全球化紅利退潮,國家信用被高壓政治透支。

更致命的是財政危機。地方政府債務滾雪球,基層財政殭屍化,公共服務縮水,工資拖欠頻發。政府不再是發展者,而越來越像掠奪者:罰款化執法、收費式治理、對社會的抽血維持自身運轉。

當國家主要功能從「創造財富」轉向「汲取財富」,極權的經濟基礎就開始腐爛。

這是一條不可逆的趨勢線。社會:原子化與犬儒化正在吞噬國家未來很多人誤以為極權的終結來自革命。事實上,更常見的終結方式是:社會退出。

今天的中國社會正在經歷一種深刻的「去未來化」。年輕人不再相信奮鬥改變命運,轉向躺平;不再相信婚姻與生育值得,轉向拒絕;不再相信公共生活存在意義,轉向沉默;不再相信國家會變好,轉向潤學。

這不是簡單的情緒問題,而是文明預期的崩塌。當一個社會普遍失去未來感,它不會立刻爆炸,但會慢性失血:人口斷崖,稅基萎縮,創新枯竭,國家活力消散。

更深層的危機是信任瓦解。高壓統治摧毀公共空間,摧毀結社能力,摧毀人與人之間的互信。社會原子化,看似穩定,實則脆弱——因為沒有共同體,就沒有修復能力。

犬儒主義成為主流意識形態:人們不再反抗,也不再相信,只求自保。極權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無人再真心支持它。-政治:高度集權的自我吞噬正在加速經濟與社會的衰敗削弱政權,但真正致命的,是極權政治自身的邏輯。

習近平時代的核心變化,是權力的高度個人化。制度化繼承被破壞,集體領導成為空殼;官僚體系只剩表忠,糾錯機制消失;信息只能向上過濾,風險只能向下轉嫁。高度集權必然導致決策失靈。與此同時,清洗常態化正在摧毀統治集團的互信。

反腐早已不只是治理工具,而是權斗機制。軍隊高層頻繁落馬,政治安全凌駕專業能力,軍隊越來越政治化而非戰鬥化。

當統治集團內部互不信任時,極權的穩定基礎就開始腐爛。

這正是2月4日那場「雷聲大、雨點無」的意義所在:放風本身是一種武器,但停頓說明權力機器並非鐵板一塊,清洗成本正在上升,系統正在遲滯。

極權進入「猜疑社會」:上面不信下面,下面揣摩上面。這不是強盛的標誌,而是衰敗的徵兆。臨界點不是某一天,而是一種不可逆狀態所謂「系統性崩潰前夜」,並不一定意味著明天政權倒台。

真正的臨界點,是政權進入一種狀態:經濟無法再提供合法性;社會不再投入未來;精英不再互信;統治只能靠恐懼續命。

此時政權看似強大,實則空心化。歷史上的許多極權終結都不是被推翻,而是被自身耗盡:外殼堅硬,內部腐爛。

中共今天正在逼近的,不是一個「崩盤時刻」,而是一條不可逆的衰敗曲線。

無聲的驚雷,才是最危險的信號

2月4日,北京。

人大臨時加會,審查資格的風聲放出,卻又收回。什麼都沒發生。但正因為什麼都沒發生,我們才聽見了真正的雷聲。

一個極權體制最危險的階段,不是它鎮壓無力,而是它只能不斷鎮壓;不是它突然倒塌,而是它失去修復能力;不是它外表崩裂,而是內部遲滯、腐爛、互疑。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然而僵而不死,本身就是衰亡的開始。

極權中國正在逼近臨界點,並且不可逆。



2026年2月6日星期五

從民國憲政想到列寧黨國家

——思想史與比較視野中的中共體制反文明性根源

作者:艾地生

現代政治的根本問題,從來不只是「誰掌權」,而是「權力如何被組織、如何被約束、如何被正當化」。一個政權的文明程度,並不取決於其宣稱的意識形態是否先進,而取決於它是否承認規則、權利與公共倫理的邊界。

若將中共體制置於20世紀中國政治轉型的長時段背景中,其反文明性並非偶然的歷史偏差,而是深植於列寧主義—斯大林主義政黨國家模式之中。與民國時期孫中山、蔣介石所代表的民族國家建構道路相比,中共政治邏輯更接近一種革命先鋒隊對社會的全面吞併,其制度譜系本質上是一種「反公共性」的國家形態。

本文試圖在思想史與比較政治學的雙重視野下,說明這一文明斷裂的根源。

一、晚清以來的核心議題:現代國家與憲政秩序的建立

晚清以來,中國面臨的根本任務是現代國家的建立。所謂現代國家,不僅是軍隊與財政的集中,更意味著權力必須制度化,社會必須形成公共空間,個人權利必須成為政治正當性的基礎。

梁啟超在晚清變法思潮中提出「新民」概念,強調現代國家的前提是公民意識與法治秩序。張君勱則明確主張「憲政民主」是中國政治現代化的方向,反對以革命專政取代法治建設。胡適更強調漸進改革與自由主義傳統,認為政治的根本在於限制權力,而非製造新的絕對權威。

 這一思想脈絡表明:民國政治精英的主流問題意識,仍屬於現代憲政國家建構範疇。

 然而,20世紀中國的政治道路最終出現分叉:一條道路在挫折中追求憲政化國家建構,另一條道路則在革命邏輯中走向列寧黨國家。

 二、兩種現代性道路:民族國家建構與革命國家建構

 孫中山與中共都以「革命」自居,但其革命目標屬於兩種不同的現代性道路。

孫中山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國,其理論框架仍屬於民族國家建構邏輯。他在《三民主義》中強調民族獨立、民權政治與民生改善。儘管其訓政設想帶有時代局限,但其合法性敘事仍指向「人民—國家—憲政」的結構。

相比之下,中共自誕生起便深受布爾什維克革命模式影響,其目標並非憲政共和國,而是階級鬥爭與無產階級專政。國家不再是公共秩序的保障者,而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政治不再是協商機制,而是鬥爭機制。

 因此,兩者差異並非簡單政策之爭,而是國家形態之爭:民國道路試圖進入現代民族國家體系,中共道路則走向列寧黨國家。

 三、孫中山「訓政黨國」與列寧黨國家的根本斷裂

 一個常見混淆是:國民黨也曾實行黨國體制,那麼孫中山的黨國理念是否與列寧黨並無區別?

 答案是否定的。二者存在根本斷裂。

 第一,訓政是過渡性憲政敘事,列寧黨壟斷是永久性制度本體。

 孫中山提出軍政—訓政—憲政三階段論,其終極目標仍是憲政民主。訓政在理論上是現代化轉型的臨時安排。

 列寧黨理論中,先鋒隊壟斷並非過渡,而是制度本身。黨永遠代表真理,永遠凌駕於國家與社會之上。

 第二,國民黨黨國仍承認國家法統,列寧黨只承認黨統。

 民國政權的合法性仍依賴國際承認、憲法形式與國家法統延續。列寧黨國家中,黨高於國家,法律只是鬥爭工具。

 第三,孫中山屬於民族國家框架,中共屬於革命帝國框架。

 孫中山追求的是現代民族國家的建立;列寧主義政黨則以內外革命邏輯為背景,其國家形態更接近意識形態帝國。

 因此,「黨國」一詞不能抹平差異:國民黨訓政屬於未完成的憲政化道路,而中共體制屬於列寧黨國家的結構性壟斷。

 四、國民黨威權的限度:國家建構型統治與倫理約束

 必須承認,國民黨在訓政時期形成威權結構,並未完成自由民主轉型。但其權力運行仍存在某些傳統倫理與現代國家觀念的約束。

 蔣介石政治語言中強調「禮義廉恥」「修身克己」,其後皈依基督教,也使其統治敘事包含某種超越性道德約束。國民黨政權雖有腐敗與鎮壓,但其合法性仍需藉助民族主義、法統與國際秩序。

 換言之,國民黨的威權更多是一種「國家建構型威權」,目標至少在形式上仍指向現代國家體系。

 而列寧黨體制則不同:它的合法性不依賴外部規則,而依賴內部真理;不承認權力邊界,而追求權力壟斷。

 五、列寧黨基因:先鋒隊組織與社會吞併

中共體制的核心特徵,是列寧主義政黨結構。列寧黨不是現代社會中的競爭性政黨,而是一種革命先鋒隊機器。

其關鍵邏輯在於:黨高於國家,組織高於個人,鬥爭高於規則

 漢娜·阿倫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指出,極權統治的核心不只是暴力,而是通過組織體系摧毀社會自發空間,使國家與社會之間不再存在緩衝地帶。

 Joel Migdal在「強國家—弱社會」理論中也指出,當國家機器吞併社會組織時,社會將失去自主性,國家則走向控制型統治。

 中共的黨組織深入鄉村、單位、家庭,正體現了這種社會吞併。

 六、斯大林主義治理術:恐懼政治與運動國家

 如果說列寧主義提供了組織框架,那麼斯大林主義提供了治理術:通過恐懼機制與政治運動維持統治。

 從延安整風到土改,從反右到文革,中共治理並非穩定法治秩序,而是周期性的「運動國家」。政治清洗成為制度工具,敵人不斷被製造,社會在不確定性中被馴化。

 福柯強調,現代權力不僅通過法律,也通過對身體、話語與日常生活的規訓實現。中共體制的控制深入思想、記憶與私人領域,正體現了這種全景規訓。

 七、比較案例:蘇聯與東歐革命黨國的必然邏輯

 中共體制並非孤例,而是列寧黨國家模式的中國變體。

 蘇聯從十月革命開始,以「解放」名義建立先鋒隊專政,最終發展為斯大林大清洗與古拉格體系。革命理想迅速蛻變為恐懼統治,原因正在於列寧黨結構無法容納多元。

 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同樣如此: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的共產黨政權,都以黨壟斷社會,最終在1989年前後集體崩潰。它們的失敗並非偶然,而是制度基因的必然結果。

 這說明:革命黨國走向極權,並非「領導人道德問題」,而是結構性命運。

 八、反文明性的根本表現:拒絕權力自限與現代公共性

 現代文明政治的標誌,是權力必須自限,社會必須自治,法律必須高於統治者。

但列寧黨國家無法接受這一點,因為其生存前提正是壟斷真理與權力。

 因此,中共體制的反文明性集中表現為:對獨立司法與新聞自由的結構性排斥,對公民社會的持續壓制,,對個人權利的工具化處理,對歷史記憶與思想空間的全面控制

 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指出,當國家以「歷史必然性」自居,個人自由必然被犧牲。

 托克維爾也提醒,專制的危險不只是暴力,而是公共精神的消失與社會原子化。當社會失去自治能力,國家便成為唯一的主人。

 結語:文明政治的前提是超越列寧黨國家

 回望20世紀中國政治道路,民國時期的國家建構雖失敗於內外困境,卻仍屬於現代民族國家譜系;而中共體制則深植於列寧主義—斯大林主義革命國家譜系,其核心不是憲政化治理,而是組織化統治。

 中國真正的現代轉型,關鍵不在於經濟增長或技術發展,而在於制度文明的重建:承認權力邊界,恢復社會自治,確立個人權利的不可侵犯性。

只有超越列寧黨國家的組織基因,中國才可能進入真正的現代文明政治。

 

 

 

2026年2月2日星期一

在光中醒來:一個流亡者的見證與省思

作者:艾地生

我常常是開著燈睡去的。e並非孩童式的懼怕黑暗,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本能:不願讓自己徹底滑入無邊的幽暗之中。燈亮著,彷彿仍有秩序;燈亮著,世界尚未崩塌。

可醒來時,常常口焦舌燥,如同整夜在無水之地行走。夢境未必清晰,卻總有同樣的主題——故國、故人、舊事。年歲漸長,人似乎無法阻止自己回望來路。記憶並不總是溫柔,它更像一面鏡子,逼人再次直面那些早年便刻進骨血的經歷。

我出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鄂南農村。幼年喪父,兄弟姊妹眾多,家境困頓。飢餓並非修辭,而是具體而切身的生存狀態:飢餓如何壓低人的身段,如何讓尊嚴變得奢侈,如何讓一個孩子過早明白「多餘」與「可被忽略」是什麼意思。我見過太多世態炎涼——親情在貧窮面前變得脆弱,人情在資源稀缺時迅速冷卻。

那種經驗並不會隨著年齡消失。它潛伏在性格里,塑造一個人如何看待世界,也如何看待自己。

後來讀書、離鄉、奮鬥,走到城市中心。在三十多歲時,我已算完成了一次社會意義上的躍遷:從農村窮小子,到一線城市的小中產。理性上我清楚,自己是幸運的——在同代人中,能多讀幾年書,已是少數;能憑個人努力改變命運,更是難得。然而,這種「成功」並未帶來真正的平安。相反,我心中長期積蓄著憤怒與怨恨:對不公的制度,對冷漠的人群,對以正義之名行壓迫之實者,也對那個始終無法與自身出身和解的自己。

仇恨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力量。它讓人保持清醒,也讓人持續燃燒。只是我漸漸發現,它燒毀的,首先是自己。

2012年,我受洗歸主,來到耶穌基督面前。這並不是一場立竿見影的「翻轉」,更像一次方向的改變。起初,我並未意識到信仰正在何處觸及我的生命。直到多年以後,尤其是在流亡與獨處的境況中,我才察覺:某些曾經牢不可破的情緒,正在悄然鬆動。

我竟然恨不起來了。這並非因為我對現實失明,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比以往更深刻地看見了現實。基督信仰並不粉飾人性。相反,它對人的判斷是冷靜而嚴厲的:人是全然敗壞的,被罪捆綁卻不自知;惡並非極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普遍的人類處境。經上說:

「沒有義人,一個也沒有。」這句話並不是為了定罪某些「壞人」,而是揭示一個事實——我們都活在有限、恐懼、自義與逃避之中。

在這樣的光照下,我逐漸意識到:許多作惡的人並不自覺其惡,甚至深信自己站在正義一邊。理解這一點,並不會讓惡變得合理,卻讓我失去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憤怒。魯迅先生所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在我這裡,愈發只剩下「哀」,而「怒」則慢慢退場。不是因為我否認人的責任,而是因為我明白:若沒有恩典,人幾乎不可能真正掙脫自身的捆綁。

流亡以來,對家鄉與家人的思念,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洶湧而至。孤獨並不會自動催生信心,更多時候,它只是逼人面對自己的脆弱。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中,我才更深理解「寬恕」的意義。寬恕不是遺忘,更不是對不義的妥協;它是一種拒絕讓仇恨繼續統治內心的選擇。它承認傷害的真實,也承認人的有限,並把最終的審判交還給上帝。基督的十字架,並不是對罪的縱容,而是對罪最嚴肅的對待。正因為罪真實而沉重,才需要如此高昂的代價。也正因為如此,人才有可能在承認自身敗壞的同時,不被絕望吞沒。

東大之地,神州之人,我們的歷史與現實,充滿創傷、壓抑與彼此傷害。仇視與仇恨看似正當,卻往往只是在複製同一套邏輯。若沒有一種超越性的更新,人只能在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角色中反覆輪轉。信仰所指向的,並不是廉價的和解,而是一種更深的盼望:人在神的看顧與憐憫中,被重新塑造,得著新生。

燈依然亮著。我仍會在夜裡醒來,仍會想起那些回不去的地方和再難相見的人。但我知道,黑暗不是終局。即便身在流亡之地,即便世界依舊破碎,仍有一束光,不來自人的意志,而來自那位進入歷史、承擔人類罪與痛的基督。

在那光中,我學會不再以仇恨定義自己;在那光中,生命得以被重新命名。

作者簡介說明

作者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鄂南農村,早年經歷貧困與家庭變故,後通過求學與個

人努力進入城市生活。曾長期從事媒體寫作與公共事務及社會議題相關工作。2012年受

洗成為基督徒。近年來因現實處境離開故土,現居歐洲。本文寫於流亡與獨處之中,是

作者對個人生命經驗、信仰理解與公共現實的反思。

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習近平的「死亡螺旋」

反文明倒退、權力失衡與中共統治危機的結構性加速

作者:艾地生

回顧習近平執政十餘年的政治軌跡,可以清晰看到一條不斷加速的反文明倒退曲線:從對制度約束的逐步拆除,到對社會自主性的全面壓制,再到最高權力結構內部的高度緊張與不穩定。這一過程,並非偶發偏差,而是個人化統治邏輯在當代中國語境中的系統性展開。

習近平上台伊始,即以「反腐敗鬥爭」為突破口,重塑權力結構。反腐在初期曾獲得一定社會支持,但很快演變為高度選擇性的政治清洗工具,服務於權力再集中。與此同時,律師群體、媒體人、學者、民間組織與宗教社群遭到持續打壓,公民社會被系統性削弱。言論空間急劇收縮,學術與思想領域被納入意識形態整肅範圍。

2018年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是這一倒退進程的關鍵節點。它不僅終結了改革開放以來有限的權力交接規範,也標誌著個人意志正式凌駕於制度之上。此後,個人崇拜被重新合法化,政治忠誠成為壓倒一切的標準,理性討論與專業判斷不斷被邊緣化。疫情期間的「清零政策」,則將反文明治理推向極端:科學理性讓位於政治表態,地方政府在恐懼中層層加碼,社會成本被無限放大。這一階段,政權與社會之間的信任關係遭到深度破壞,其後果至今仍在顯現。

進入近年,隨著經濟下行、財政壓力加劇、社會不滿累積,權力高度集中的副作用開始向體制核心迴流。外界注意到,軍隊系統與安全系統在公開層面的異常動向增多,權力配置與人事安排呈現出前所未有的不透明與緊張感。有關高層權力關係的各種跡象與傳聞,恰恰反映出一個事實:當最高權力缺乏制度化約束時,任何個人統治都不可避免地製造內部不安與結構性猜疑。

無論具體人事博弈的細節如何,這種緊張本身,已經構成政權脆弱性的明確信號。它並非統治穩固的表現,而是死亡螺旋進入高階階段的外顯癥狀。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中國政治正在呈現出一種典型的「死亡螺旋」狀態:權力越集中,制度越空洞;控制越強化,風險越積累;看似穩定,實則不斷向不可逆的失控滑落。

一、權力個人化:制度退化的根源

改革開放之後,中共曾在有限範圍內建立起某種「制度化威權」的運行模式:集體領導、任期限制、黨內規則與技術官僚治理,構成了防止個人獨裁的最低安全閥。這些安排並未使中國走向民主,但至少延緩了制度性失控。

習近平時代,這些安全閥被系統性拆除。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廢除,個人崇拜重新合法化,「核心」「定於一尊」等語言成為政治常態。這一轉變的實質,並非治理效率的提升,而是政治責任的個人化與制度理性的消失。

當一個高度複雜的現代國家,其最高決策越來越依賴單一意志時,政治風險並不會被消除,只會被不斷放大。

二、反文明治理:從壓制自由到破壞理性

習近賓士下的治理模式,其根本問題不在於「強硬」,而在於對現代文明基本原則的系統性敵對。

首先,是對公民自由與社會自主性的持續壓制。獨立表達被視為威脅,自組織能力被視為風險,國家由此失去了重要的社會緩衝層。

其次,是對專業知識與科學理性的邊緣化。重大公共政策越來越服從政治忠誠而非專業判斷,疫情治理已充分證明這種模式的巨大代價。

再次,是對歷史與價值的操控。通過單一敘事塑造集體記憶,政權試圖以情緒動員替代事實討論,其結果是社會信任的長期流失與普遍犬儒化。

反文明治理不會帶來真正的秩序,只會製造更深層的脆弱性。

三、統治危機的多重顯現

在這一治理邏輯之下,中共所面對的已不再是單一問題,而是多重結構性危機的疊加。

在合法性層面,意識形態動員難以彌補現實落差,經濟增長這一核心合法性來源持續削弱。

在經濟層面,房地產危機、地方財政失衡、資本外流與就業壓力,並非單純的周期問題,而是制度不確定性與政治高壓的直接後果。

在治理層面,高度集權製造了系統性恐懼。官員趨向於避免責任而非解決問題,政策執行越來越形式化,治理能力反而不斷下降。

四、結語:不可持續性的政治邏輯

習近平並非中共危機的唯一根源,但他顯著加速了危機的暴露。他將一個本已合法性匱乏的政權,推向更封閉、更僵硬、更依賴強制的方向。

歷史經驗反覆表明:

任何拒絕自由、壓制理性、將社會視為風險而非資源的政權,都難以在現代文明條件下長期存續。

所謂穩定,在這種體制中,往往只是延遲崩潰的另一種說法。

習近平時代的中國政治,正在以反文明的方式證明自身的不可持續性。這並非情緒化判斷,而是制度邏輯的自然結果。死亡螺旋一旦形成,其終點從來不是永久執政,而是結構性失敗。

2026年1月30日星期五

艾地生文集


簡介


艾地生先生是法學專業畢業生,先後在多份報刊媒體擔任全職或兼職的編輯/記者、主筆、執行主編等。

並多年從事企劃、管理顧問諮詢、社會治理調查研究等工作。2024年流亡歐洲。

目前是《中國之春》(文會)編委。

艾地生先生是基督徒,踏出國門之際填詞一首,以明心志:


賀新郎·去意決矣

夢裡神州路。嘆而今、稻粱何促,世情何酷。

萬里江山無凈土,千載權奸齊聚。恨九地群魔亂舞。

神意從來高難問,悵歐風美雨空自許。誰帶領,埃及出?

離鄉背井意生去。縱漂流、崎嶇曠野,卌年虛度。

棄子拋家何以處,禱告神選救贖。緣不到、佛亦難渡。

軀體魂靈俱交付,盼去留肝膽光如炬。信望愛,有其屬。

2024年3月29耶穌受難日凌晨



被紅化和黑化的孫中山


作者  艾地生

 在中國近現代史敘事中,孫中山既有被紅化(共產黨塑造為革命先驅),又有被黑化(自由派學者和部分大眾的批判與貶低)。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敘事,實際上與中共的縱容和利用有著密切關係。

一、中共如何紅化利用孫中山

孫中山作為中國近代史的關鍵人物,其思想與實踐具有複雜性:既包含民族主義與共和憲政的訴求,也包含一定程度的社會改良主義色彩。然而,在中國共產黨建政後的歷史敘事中,孫中山被系統性地「紅化」,其思想被有選擇地重構,以服務於中共的合法性建構。

中共主要從歷史敘事的再造、政治合法性的借用兩個層面」紅化」孫中山,通過選擇性記憶、符號化包裝和話語改造,把一個多元、複雜、充滿矛盾的複雜歷史人物,塑造成「共產黨革命的先驅」,從而掩蓋其民主共和思想,服務於自身的政治合法性。可以分幾個方面來梳理:

(一)歷史敘事上的紅化

1、選擇性繼承:中共強調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把它解釋為孫中山思想的核心與最終歸宿,淡化乃至遮蔽他早期「驅逐韃虜、建立民國」的民族主義和民主憲政理想。

2、歪曲「三民主義」:中共在宣傳中強調孫中山的「民生主義」與社會主義接近,甚至說是「社會主義的萌芽」,而忽略了孫中山本人對自由憲政與私有產權的承認。

3、刻意淡化其反共一面:實際上,孫中山晚年雖然接受蘇聯援助,但對布爾什維克的專制有所保留。他死後,國民黨迅速與中共決裂。但中共的官方敘事會把孫中山塑造成天然的「革命同路人」。

(二)符號利用上的紅化

1、政治合法性的來源:中共在奪取政權前後,都要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孫中山革命事業的繼承人」。毛澤東甚至說過「中國革命的任務是孫中山沒有完成的任務」,把自己塑造成「孫中山未竟事業」的實現者。

2、儀式化的尊崇:在中共話語中,孫中山被稱為「偉大的民族英雄、偉大的愛國者、偉大的革命先行者」,但這種尊崇是一種符號化、去政治化的包裝,方便與「共產黨革命」銜接。

3、與國民黨的競爭:國民黨自稱是「孫中山革命的正統」,中共則通過「紅化孫中山」來與之爭奪革命話語權。比如:中共會強調國民黨背叛了孫中山的三大政策,只有共產黨才是其忠實繼承者。

(三)教育與宣傳中的紅化

1、教科書敘事:大陸教材往往把孫中山描繪成「從民族主義走向接受社會主義」,然後自然過渡到共產黨登場,把孫中山的革命事業描繪為共產黨革命的前奏。

2、紀念與象徵:比如在天安門廣場懸掛孫中山像、在政治儀式上反覆提到他,都是一種「借屍還魂」式的紅化,讓孫中山成為中共合法性的工具。

(四)原貌與紅化後的對比

中共抽空孫中山憲政、法治、民主、多黨制等自由主義思想內核,突出其聯俄、扶工、改良土地制度等親共元素,把其追求民族獨立等同於反帝,追求民主共和等同於」人民民主專政」,民生主義等同於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通過「繼承」敘事,把孫中山塞進中共的歷史連續性。

1、民族主義:以反清、反帝為核心,強調國家獨立與民族自決。

2、民權主義:倡導共和制度、憲政民主、三權分立及普選,強調公民權利。

3、民生主義:提出「平均地權」「節制資本」,旨在抑制兼并、實現社會公平,但總體是溫和改良而非激進社會主義。

4、對俄與對共態度:晚年在政治困境下提出「聯俄、容共、扶助農工」,主要是策略性考量,對布爾什維克模式仍保持謹慎。 

思想領域

孫中山原意

中共「紅化」改造

民族主義

國家獨立、自決

反帝反封建

民權主義

憲政民主、三權分立、普選

人民民主專政(黨領導)

民生主義

平均地權、節制資本(改良主義)

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萌芽

對俄態度

策略合作、謹慎

親共、天然走向社會主義

歷史定位

革命先行者、思想複雜

共產黨革命合法性的前驅

 (五)時間軸上的紅化過程

中共「紅化孫中山」的過程,是一種典型的歷史記憶政治:通過選擇性闡釋與符號化操作,將一位具有複雜思想的歷史人物簡化為單一革命符號,從而構建共產黨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的正統性。這種敘事不僅遮蔽了孫中山對憲政與民主的追求,也剝奪了公眾對其思想獨立價值的理解空間。

● 辛亥革命(1911):孫中山主張民族獨立與民主共和。→ 中共敘事中被改寫為「反帝、反封建」的起點。

● 第一次國共合作(1923–1924):孫中山提出「聯俄、聯共」,作為現實策略。→ 中共將其解釋為「思想飛躍」,等同於走向社會主義。

● 孫中山逝世(1925):遺囑強調「革命未竟」。→ 中共敘事:「未竟事業只能由共產黨完成」。

● 1949建政後:孫中山被定性為「偉大革命先行者」,但其民主思想被消解。

● 改革開放後:中共將「民生主義」與「共同富裕」掛鈎,繼續符號化利用。

孫中山思想演變與中共「紅化敘事」時間軸

時間

孫中山思想與實踐

中共「紅化改造」

1894–1911 (興中會 → 辛亥革命)

主張民族主義,反滿清,提出「三民主義」雛形;強調建立「民主共和」國家。

中共後來的教材里,淡化其「驅逐韃虜」的民族主義和自由共和理念,而強調「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性。

1912–1919 (中華民國成立,北洋對抗)

倡導憲政、普選、多黨競爭,但屢遭挫折;提出「平均地權」「節制資本」,更多是改良而非激進。

中共敘事中,把這時期的孫中山描繪為「探索失敗」,以說明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

1923–1924 (第一次國共合作)

孫中山提出「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主要出於現實需要(蘇聯援助、反軍閥)。對布爾什維克模式仍有戒心。

中共把這一步驟描述為孫中山的思想「飛躍」,稱其「三大政策」是孫中山革命的最高成就,並與社會主義接軌。

1925 (逝世)

孫中山遺囑仍強調「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並未明確社會主義化;仍堅持民族獨立與民主建國。

中共宣稱:孫中山的「未竟事業」只有共產黨能完成,開始把他塑造成共產黨革命的「先驅」。

1940年代 (國共內戰前後)

孫中山的思想由國民黨繼承並不斷解釋(尤其是「三民主義」憲政化)。

毛澤東多次強調「孫中山的革命任務是我們來完成的」;共產黨把「民主革命」包裝成「新民主主義革命」,聲稱是對孫中山的繼承與發展。

1949後 (中共建政)

——

中共在官方話語中尊崇孫中山為「偉大的民族英雄、革命先行者」,但實際上去政治化、符號化,僅保留有利於中共的「聯俄、民生」部分。

1980年代後

海峽兩岸都紀念孫中山,但敘事差異明顯。台灣強調其「三民主義=自由民主」;大陸強調其「民生主義=社會主義萌芽」。

中共繼續「紅化」,把孫中山與鄧小平改革開放思想「相連接」,聲稱其民生主義就是「共同富裕」的起點。

(六)學界對中共紅化孫中山的批判

中共通過話語壟斷,對孫中山的思想進行篩選和再解釋,篡改與遮蔽,弱化其民主共和理念,突出其反帝、扶助農工的部分,將其複雜思想納入共產黨線性歷史敘事,否認其獨立性,將孫中山塑造成「革命先驅」,為共產黨革命提供歷史合法性。

學界對中共紅化孫中山多有批判,不同學者角度各異,但核心都指向:中共在歷史敘事中對孫中山進行了選擇性改造和符號化利用。

1、秦暉的批判

● 核心觀點:秦暉認為中共把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切割、變形,把「民權」與「民生」重新解釋為走向專制與社會主義的過渡。

● 他強調:孫中山的「民權主義」原本就是自由主義/憲政民主的思想,但在中共的版本里被削弱甚至消失,只剩下「民生主義」被「社會主義化」。

● 秦暉指出,這種敘事讓孫中山的民主追求被掩蓋,使他變成共產黨「革命合法性」的裝飾。

2、徐賁的批判

● 核心觀點:徐賁從政治語言與教育敘事的角度,批評中共「去政治化」的操作。

● 在中共教材里,孫中山被描述為「革命的先行者」,但這種「先行」只是為了服務於「共產黨才是最後勝利者」的邏輯。

● 也就是說,孫中山被放置在一個「共產黨歷史敘事的預備章」里,被剝奪了作為獨立政治思想家的複雜性。

● 徐賁特別指出,這是一種典型的「革命話語壟斷」,讓公眾誤以為「孫中山的革命自然指向共產黨」。

3.、張鳴的批判

● 核心觀點:張鳴認為,中共對孫中山的利用是符號化與工具化,實際對其思想並無真正認同。

● 他指出: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是當時政治困境下的策略,並不是認同布爾什維克模式,但中共卻把這當作「思想歸宿」,以證明孫中山天然親共。

● 張鳴也批評,這種做法使得孫中山的思想內核(尤其是對民主共和的執著)被遮蔽,只留下對共產黨有用的片段。

4.、其他自由派學者觀點

● 章詒和等自由派知識分子:他們在回憶與評論中多次提到,中共「紀念孫中山」是表演化的,實質上是「借屍還魂」。孫中山在中共語境下成了「空殼的偉人」。

● 學界共識:中共「紅化」孫中山是為了在與國民黨的正統之爭中獲勝。國民黨以「繼承孫中山」為合法性,中共則通過「紅化」來宣稱自己才是「真正繼承者」。

二、自由派學者對孫中山的批評批判

對孫中山持否定或較為批判態度的學者主要集中在自由主義學者以及一些西方研究者。這些批評主要集中在他政治實踐中的專制傾向、思想的不系統性、革命策略的機會主義、以及其思想的「西化嫁接」等方面。

(一)張鳴的現實政治批判視角

張鳴並不否定孫中山的歷史地位,但他多次強調孫不是一個真正的民主主義者,而是一個「政黨極權主義」的先行者,具有極強的政治工具主義傾向。在張鳴看來,孫更像一個「革命活動家」而非制度建設者。他認為孫中山的「以黨治國」構想,使國民黨成為「黨國體制」的起點,「三民主義」模糊混亂,尤其「民權主義」既鼓吹民主,又要實行「訓政」,邏輯不通。孫曾公開主張「中國人素質太差,不能搞民主」,必須「由黨來訓政」,這與西方憲政民主相悖。認為孫對待政治對手毫不手軟,如「二次革命」後主張暗殺、絞殺敵對力量;與蘇俄合作建立黃埔軍校、接受蘇聯援助,是出於現實考慮而非思想認同。(出處:張鳴在《晚清大變局》《歷史的細節》《民國那些人》等書中多有論述,部分在網路專欄、公開講座中發表。)

(二)徐賁的政治思想史角度的批判

徐賁強調中國現代早期的「啟蒙不徹底」,認為孫中山雖然借用了許多西方概念,但並沒有對「民主」、「人民主權」進行制度化的設計,而是建立了一種精英主義的「訓民體制」。代表語句:「訓政就是在民眾沒有政治能力時,由國民黨代為統治。」這等於否定了民眾的主體性,是一種「披著民主外衣的專制實踐」。

(三) 秦暉的民粹批判視角

秦暉雖然較少直接批判孫中山,但他在談論「民粹民族主義」與「國家主義」時,隱含了對孫中山「民族主義至上」的三民主義體系的批評。他認為孫在推動國家現代化時,犧牲了自由主義價值,偏向集體主義、精英主義與民粹化。

(四)其他通俗化色彩的批判

張宏傑、袁騰飛等公眾史學者多以「歷史八卦」的方式質疑孫中山的個人品質、革命策略。例如:孫「革命靠捐款、軍閥、外國」,並不完全獨立自主;頻繁失敗卻不斷鼓動「起義」,造成不穩定;與宋慶齡的關係也被通俗化為「政治婚姻」工具。

劉仲敬批判孫中山為「現代中國民族主義災難的奠基者」,將其思想視為「後發國家現代性焦慮的體現」,認為三民主義是模仿西方的失敗產物,民粹主義式的「民族主義」導致中國陷入軍閥割據與統一焦慮循環,未能真正實現國家構建。

這些學者的觀點在大陸媒體與高校中仍屬「邊緣」或「溫和異議」,但近些年已在網路空間廣泛傳播,影響甚廣。

(五)港台學者的主要批判觀點

台灣香港學者從中華民國正統敘事出發,強調孫中山「國父」地位,肯定其建立中華民國、提出三民主義的歷史功績。對其「以黨治國」有批評聲音,但普遍持肯定態度。如戴玄之《孫中山與中華民國》、許倬雲《中國文化的精神》等。而自由主義與批判史觀認為,孫中山的「黨國思想」有政黨專制傾向,其革命策略中有「權謀政治」的一面,也指出其部分思想受西方影響而非完全原創。如李敖的《孫中山研究》。

李敖在其多部作品中批判孫中山是「黨國體制的始作俑者」,指出其「以黨治國」構想違背民主精神,強調其晚年思想與法西斯有相似性(如五權憲法中「考試、監察」權的官僚主義傾向)。

許倬雲認為孫中山的政治構想理想主義過強、實際操作性弱。他批評孫未能有效建構制度性民主,其革命更多依賴個人魅力與「臨時結盟」,導致後期政局動蕩,三民主義體系鬆散、政黨組織依附性強、未能抑制軍閥割據。

(六)西方學者的主要批判觀點

西方學者多以革命現代化視角從比較革命或現代國家建構角度來分析孫中山,強調其在政治動員、革命策略與現代民族國家構想上的嘗試錯誤。如法國漢學家白吉爾(Marie-Claire Bergère)在其《孫中山傳》(Sun Yat-sen)中強調孫的複雜性:既是理想主義者也是現實政治家,指出孫對「民主」、「民族」、「民生」的定義並不清晰,更多是政治動員口號,也指出孫與蘇俄的合作非出於深層認同,而是權宜之計;孫是一個「模糊理想主義者」,其思想多為西方概念拼貼,其政治手段充滿策略性與妥協。美國學者Harold Schiffrin在《Sun Yat-sen: Reluctant Revolutionary》中提出孫中山並非堅定革命家,而是不斷調整其策略以應對現實壓力,出於對權力現實的認識而不斷妥協。他不認為孫中山有清晰的政治哲學,其早年多次失敗後接受日俄英等外援,政治路線反覆搖擺,聯盟策略不穩定。

      學術界主要爭議點集中在孫中山的思想原創性(三民主義是否為西方思想嫁接)、他與共產黨的關係(與蘇聯的合作是否具有「策略性」或「認同」)、他是否為現代中國「奠基人」或「歷史轉折點人物」、「以黨治國」與政黨專制的早期雛形是否由其設定等方面。

自由派學者對孫中山的批評批判屬理性批評和思想學術自由的範疇,有利於祛魅和去除國共兩黨對孫的神話、聖化,揭示並還原歷史的約束條件、複雜性以及人物的局限性、有限性。

三、大眾話語全面否定甚至黑化孫中山

在近代中國歷史敘事中,孫中山長期被國共兩黨視為「國父」「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其政治理想與個人形象構成了現代中國政治文化的一個核心象徵。然而,進入21世紀後,隨著意識形態多元化與網路輿論的碎片化,「黑化孫中山」的言論在民間輿論場和網路空間頻繁出現。從嚴肅質疑到惡意抹黑,從學術反思到情緒化攻擊,這種現象在中國大陸及華語網路的擴散,反映出代中國公共歷史記憶的一場新的顛覆。

黑化孫中山並非單純的歷史認知偏差,而是一種政治文化現象:它折射出當代社會中關於國家、革命與現代性的集體焦慮,也體現了不同意識形態對歷史資源的重新爭奪。

(一)批評與黑化的分界

要理解當代黑化孫中山的話語機制,首先必須區分理性批評與意識形態性醜化。

批評,是學術和思想領域的必要工作,其目的在於揭示歷史人物與思想體系的局限;而黑化則是一種政治化與情緒化的敘事操作,目的在於否定、貶損乃至顛覆歷史符號本身。

近年來,一些自由主義學者如張鳴、秦暉、徐賁等人對孫中山思想與政治實踐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他們指出,孫中山雖以民主革命自居,但其政治理念仍帶有傳統「家長式革命」的遺產。例如張鳴認為,孫中山的革命邏輯是「以領袖治國」的現代延續;秦暉指出,他在革命實踐中未能真正信任民眾自治,而更傾向於以政黨和個人意志取代制度化權力制衡;徐賁則從文化批評角度認為,孫中山的政治動員方式仍是「救世式的政治宗教」。

這些觀點雖然具有批判性,卻是基於對現代政治制度與公共理性的反思,目的在於深化對中國現代化道路的理解,屬於理性批評範疇。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當代網路空間中盛行的黑化孫中山言論。它們往往以陰謀論、情緒化敘事或民族主義逆反心理為特徵,聲稱孫中山「崇洋媚外」「投機革命」「出賣國家」「靠外國勢力上台」等。這類言論既無史料依據,也無邏輯自洽,而是將複雜的歷史過程簡化為個人陰謀或道德墮落。這種黑化不再是思想討論,而是一種文化政治操作:通過摧毀歷史中的啟蒙符號,消解公眾對民主與共和理念的信任。

(二)黑化的主要類型與意識形態根源

在民間和網路輿論大眾華語中,不僅存在對孫中山的負面評價,甚至到了全面否定甚至黑化的程度。有人諷刺他是「革命失敗家」「空想家」,一生多次革命卻始終無法真正建國;也有人批評他思想模糊、缺乏政治實踐能力,只會搞口號;還常有人指責孫中山「出賣革命」,與蘇俄妥協,從而間接讓中國走向極權。

1、毛左與新左派史觀:革命正統的排他邏輯

在毛澤東時代的歷史敘事中,孫中山被定位為「舊民主主義革命的代表人物」,其歷史地位有限且從屬於「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邏輯。這種史觀延續至今仍在部分左翼輿論中存在,他們認為辛亥革命的失敗證明「資產階級革命無出路」,只有無產階級革命才能完成民族獨立與社會解放。

這種以「革命正統性」劃分歷史意義的模式,使得孫中山被視為「革命的失敗者」或「妥協者」,進而為後來者樹立了否定的參照。這種黑化並非出於對孫中山思想的實質分析,而是出於政治教義對「歷史合法性」的壟斷需求。

2、民族主義與反西化話語:文化焦慮的投射

另一類黑化來自極端民族主義或「皇漢派」話語。他們將孫中山視為「西方化的產物」「背叛中華傳統」的象徵,指責其引入「洋教」「共和制」「民權」等西方理念,是導致中國「失去傳統正統」的罪魁。這種論調往往混合著反基督教、反現代化、反民主的意識形態傾向,其心理根源在於現代性焦慮:面對全球化與價值多元化,一部分群體通過「否定近代化的起點」來構築文化身份的安全感。孫中山作為「現代中國的開創者」,自然成為他們宣洩焦慮的靶標。

3、網路民粹與陰謀論:反精英的文化快感

第三類黑化現象主要出現在網路空間,尤其是短視頻、自媒體與匿名論壇。它們常以「揭秘」「真相」「還原歷史」為噱頭,製造大量關於孫中山的虛假敘事:

如「孫中山是日本間諜」「靠外國資金革命」「騙捐」「政治投機者」等。

承接學界批評批判者孫破壞清末君主立憲,顛覆政體導致軍閥混戰,未建成真正民主制度,反而開啟了」專制的新階段」的觀點,大約在2000年代前後 , 「兩黨黨父,一國國賊」這句話開始流傳,尤其是微博興起之後,「民國熱」與「黨國批判」並存。 這句話是對孫中山非常激烈的否定性評價甚至黑化,主要流傳於民間和網路空間,尤其是在一些對國民黨與共產黨都持批判否定態度的自由派、民間歷史圈和極端民族主義者中頻繁出現。        

這句話的確切首發者已難以考證,但可以肯定並非出自某個權威歷史學者的著作,而是網路輿論場中的諷刺言辭,大多出現在論壇(如天涯、凱迪、知乎早期)、微博或一些極端政治立場公眾號文章中。

一些批評民國與中共政治傳統的人,用這句話表達對「 孫中山黨國體制遺產」的否定態度。常見使用者群體多為極端反國共兩黨派(如泛自由主義者劉仲敬影響下的聯邦主義者),認為孫中山建立的政體是「黨國雛形」,對中國百年憲政發展是災難; 部分歷史修正主義者主張清末君主立憲才是憲政正途,批判辛亥革命為「造反式革命」,此種觀點在網路歷史博主/極端保皇派(如「支那遺民派」「新清帝國派」網民)中尤為流行。

主自由派學者、學術界(包括批判者如張鳴、徐賁、秦暉等)不會使用如此極端語言,但他們可能從學理層面提出類似批評。例如張鳴指出孫中山訓政思想為專制鋪路,秦暉提出警惕孫中山的「國家主義」傾向與現代極權主義的共通性;劉仲敬(非主流歷史評論人)對孫的批判極為激烈,認為其開啟了「中華民族想像共同體的暴政史」,其言論最為接近這句話的語義調性。

這種「反主流敘事」的流行反映出網路民粹主義的普遍心理:不信任一切精英與權威,偏好「揭穿」「反轉」的快感。在這種語境下,孫中山的歷史複雜性被消解為「被包裝的騙子」形象,而這種扭曲又被演算法強化、不斷傳播。

這種「黑化」具有雙重功能:一方面滿足大眾的情緒宣洩與娛樂需求;另一方面通過否定啟蒙人物,間接強化了威權政治的合理性——如果連孫中山都是「騙子」,那麼「民主」「共和」等理念自然也被視為虛偽的外來裝飾。

(三)傳播機制:從意識形態到演算法政治

過去十年間,互聯網的輿論生態重塑了中國社會的歷史記憶機制。歷史人物不再只屬於教科書與學術論文,而被納入流量與娛樂邏輯的再生產體系。

黑化孫中山的擴散正是這種文化機制的產物。

首先,網路演算法傾向於推送情緒強烈、觀點極端的內容,從而製造注意力優勢。黑化性內容因其戲劇化與衝突感而更容易被點擊與轉發。其次,平台缺乏歷史事實核查機制,使得虛假敘事長期流傳並被不斷複製。再次,網路審查制度對現實政治話題的限制,使得「歷史人物」成為一種替代性政治表達的安全載體。部分群體借「批孫」之名表達對現實政治的不滿,卻在過程中無意強化了對民主與啟蒙傳統的敵意。

在這種語境下,黑化孫中山成為一種新的文化政治現象:它表面上是「歷史再評價」,實質上是一種反啟蒙的輿論工程。通過貶損近代中國啟蒙象徵,輿論空間逐漸被「虛無化的反現代話語」佔領。這種趨勢與當代全球「後真相」與「反精英主義」潮流互為鏡像,具有深刻的社會心理基礎。

(四)現實危害與文化政治功能

1、破壞歷史記憶與理性思考

黑化孫中山的最大危害在於,它侵蝕了公眾對歷史理性的信任。辛亥革命是中國從帝制走向共和的重要轉折,孫中山的歷史意義不在於完美成功,而在於開啟了政治現代性的可能性。當這一歷史節點被否定,公眾便失去了理解中國現代國家形成邏輯的參照系。

2、削弱民主與共和的文化根基

孫中山是中國歷史中少有的以「民權」「民生」為核心理念的政治思想家。他的政治理想雖未完全實現,卻為後來的民主化思潮提供了語義資源。

黑化孫中山等於抹去這一語義空間,使「民主」「共和」成為被污名化的詞彙,為威權主義、民族主義提供了文化正當性。

3、被極端政治與權力話語所利用

在某些語境中,黑化孫中山被權力話語有意或無意地利用,用來證明「歷史英雄皆虛偽」「民主體制不適合中國」。這種敘事邏輯與極權主義的歷史修辭高度相似——通過摧毀理想,製造犬儒。它讓民眾相信:「一切理想都是騙局,唯有服從才是現實」。

4、反智化與文化娛樂化的擴散

黑化現象同時體現了當代中國歷史敘事的「娛樂化」。網路平台上對孫中山的戲謔、剪輯、惡搞視頻,模糊了歷史教育與娛樂消費的界限。歷史被降格為流量產品,而啟蒙人物的象徵意義在消費過程中被解構殆盡。這種反智化的文化氛圍,使公共理性進一步衰退。

(五)重建理性記憶與公共歷史

黑化孫中山並非孤立的歷史現象,而是當代中國公共文化中「反啟蒙」「反理性」趨勢的集中體現。它顯示出社會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面臨的認同危機——當官方話語失去說服力,民間話語又被情緒化與陰謀論佔據,歷史便成為無主的戰場。

要走出這種困境,關鍵不在於恢復某種「英雄崇拜」,而在於重建理性記憶。這意味著:學術界需以開放與批判的態度重新闡釋孫中山及近代啟蒙傳統的意義;公共教育應強化歷史批判思維,避免將複雜的歷史簡化為道德審判;媒體與網路平台需建立基於事實與責任的歷史傳播機制。

孫中山作為歷史人物,並非完美無缺,他的政治實踐也有時代局限。但無論如何,他所象徵的「民有、民治、民享」的政治理想,是中國近代歷史中難得的光源。

在當代社會重陷權力崇拜與民族主義狂熱的時刻,維護這種啟蒙傳統,不僅是對孫中山的歷史尊重,更是對公共理性的捍衛。

四、紅化與黑化的關係

這裡的邏輯比較微妙。

(一)中共對黑化的縱容與利用

1、官方主旋律:必須紅化

在官方歷史中,孫中山是「革命先行者」,是共產黨合法性的來源。

所以在主流教科書、紀念場合,絕不能黑化。

2、有限度縱容黑化

中共並不嚴厲打擊民間對孫中山的批評,尤其是學界的「反思」與「貶低」;

這與其對毛澤東、鄧小平的嚴禁批評形成鮮明對比。

3、利用黑化來轉移矛盾

學界與大眾的黑化往往集中在孫中山的失敗、搖擺和「聯俄聯共」,這在事實上 削弱了國民黨的正統性(因為國民黨自稱繼承孫中山的三民主義)。

批評批判在某種程度上「反向強化」了中共的敘事:

自由派說孫中山失敗 ,中共說「對,所以只有我們才能完成他的事業」;

自由派說孫中山聯俄引禍 , 中共說「對,那正是他最偉大的選擇,我們繼承了」。

(二)黑化與紅化的互補關係

自由派知識分子和大眾的黑化:突出孫中山的失敗、搖擺和歷史局限。

中共紅化:截取其「聯俄聯共」和「民生主義」,強化自己是繼承者。

紅化和黑化,表面看是對立,一個貶低,一個拔高;實質上互為補充:自由派的批評削弱了國民黨傳統的「孫中山正統性」,而中共正好藉機壟斷對孫的解釋權。

孫中山被黑化與紅化的兩極敘事,其實並非互相抵消,而是共同塑造了今天的局面:在中共話語中,他是共產黨革命的合法性前驅;在自由派批評中,他是失敗的革命者,甚至是中國極權化的「開門人」。兩種敘事交錯,使得孫中山作為「民主憲政思想的探索者」的複雜形象反而被遮蔽。


 

 

 

 



中共極權必亡,民國憲政當歸


中共政權並非中華文明自身演化的結果,而是二十世紀外來意識形態強行植入中國社會的一種統治結構。共產主義源自歐洲工業社會的階級鬥爭理論,其世界觀、歷史觀與價值體系,均與以倫理家國禮法為核心的中華文明傳統存在根本衝突。在此意義上,中共政權更像是一種異族入侵文明斷裂之後的「替代性統治」,而非中華文明自然延續的政治形態。

1949年後建立的所謂「中華人民共和國」,其名稱本身便蘊含著深刻的內在矛盾。

其一,它並不中華。它在政治與意識形態上徹底否定了中華民國的法統地位,切斷了近代中國自清末立憲、辛亥革命以來所形成的共和脈絡,也否定了中華文明連續演進的歷史合法性。

其二,它並不共和。共和制度的核心,在於多黨競爭、自由選舉、權力制衡與和平輪替,而這些制度性要件在中共體制下從未存在。

其三,它亦不人民。人民無法通過制度化途徑決定統治者、政策方向或國家前途,政治權力只在黨內封閉運作。因此,從政治學角度稱其為「中共國」,更加貼近事實;而中國大陸,是中華民國法統意義上的淪陷區。

中共國的黨權專制,是對蘇聯體制的高度複製,同時又深度吸收了中國歷史上的皇權統治術。它以槍杆子為權力根基,又以黨內鬥爭、路線清洗和人身依附維繫統治,其運作方式更接近於高度現代化的宮廷政治。這種制度不可避免地重複中國歷史上「興亡」的周期律。自1949年以來,中共體制在形式上多次擺動:從集體領導走向個人獨裁,再回歸集體領導,又重新滑向個人獨裁,但其制度內核從未發生根本改變。

在個人獨裁階段,最高領導人事實上凌駕於法律之上,與傳統皇權「朕即法律」的狀態並無本質差異。毛澤東時代,國家主席劉少奇因觸怒龍顏而身敗名裂;而在當下習近平的獨裁時期,前最高領導人居然在公開會場被帶離。可見,權力鬥爭不受制度約束,也無規則可循。

與傳統皇權不同的是,歷史上的帝制尚有相對穩定的繼承規則,而中共體制的最高權力傳承卻長期處於不確定狀態。這使得整個制度更像一台持續運轉的絞肉機:獨裁者、接班人、各級官員,均缺乏制度性的安全保障,一旦在權力博弈中失勢,便可能迅速淪為犧牲品。

當下,中共國面臨無法應對的綜合性危機,內外交困。已明顯從僵化階段滑入衰-亡階段。權力高度集中、社會活力枯竭、經濟與信心同步下行,使體制內部的不穩定性不斷累積。近日,習大帝以莫須有的罪名抓捕了軍中二號人物張又俠,引起中共官場和國際社會的震動。從軍隊和媒體的一片寂靜來看,似乎還沒有塵埃落定。我們對醜惡的宮廷內鬥細節不感興趣,也不想做任何猜測。我們只想說:這一次高層震蕩,無論以何種形式收場,都會進一步削弱其統治韌性,加速制度性脆斷的到來。

從歷史的視角看,一個否定文明連續性、拒絕制度約束、無法實現權力合法更新的政權,終將走向終結。而與之相對的,中華民國所代表的憲政共和道路,才是近代中國艱難探索出的正確和正統方向。

此時此刻,我們向中共體制內的各級官員和各級將領呼籲:

1)不要再為這個腐朽的黨權紅朝賣命,不要為虎作倀!

2)在形勢漸明的時刻,奮起和全民一起推倒獨裁者、終結黨權專制!

3)中共極權終結後,為了避免權力的真空和秩序的混亂,迎接憲政共和的回歸,實施46憲法,使中華大地從此真正走出反覆興衰的歷史輪迴,踏上文明與法治的正途!

中華民國公民聯盟  民國115131

zhhminguo@gmail.com






於無聲處聽驚雷:

極權中國正在逼近不可逆的臨界點 作者:艾地生 2月4日,北京。 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臨時加會,提前放風:要「審查個別代表資格」。 在中國政治里,這種信號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人已經定了。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 張又俠、劉振立的人大代表資格沒動,國家軍委副主席、軍委委員職務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