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地生
我常常是開著燈睡去的。e並非孩童式的懼怕黑暗,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本能:不願讓自己徹底滑入無邊的幽暗之中。燈亮著,彷彿仍有秩序;燈亮著,世界尚未崩塌。
可醒來時,常常口焦舌燥,如同整夜在無水之地行走。夢境未必清晰,卻總有同樣的主題——故國、故人、舊事。年歲漸長,人似乎無法阻止自己回望來路。記憶並不總是溫柔,它更像一面鏡子,逼人再次直面那些早年便刻進骨血的經歷。
我出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鄂南農村。幼年喪父,兄弟姊妹眾多,家境困頓。飢餓並非修辭,而是具體而切身的生存狀態:飢餓如何壓低人的身段,如何讓尊嚴變得奢侈,如何讓一個孩子過早明白「多餘」與「可被忽略」是什麼意思。我見過太多世態炎涼——親情在貧窮面前變得脆弱,人情在資源稀缺時迅速冷卻。
那種經驗並不會隨著年齡消失。它潛伏在性格里,塑造一個人如何看待世界,也如何看待自己。
後來讀書、離鄉、奮鬥,走到城市中心。在三十多歲時,我已算完成了一次社會意義上的躍遷:從農村窮小子,到一線城市的小中產。理性上我清楚,自己是幸運的——在同代人中,能多讀幾年書,已是少數;能憑個人努力改變命運,更是難得。然而,這種「成功」並未帶來真正的平安。相反,我心中長期積蓄著憤怒與怨恨:對不公的制度,對冷漠的人群,對以正義之名行壓迫之實者,也對那個始終無法與自身出身和解的自己。
仇恨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力量。它讓人保持清醒,也讓人持續燃燒。只是我漸漸發現,它燒毀的,首先是自己。
2012年,我受洗歸主,來到耶穌基督面前。這並不是一場立竿見影的「翻轉」,更像一次方向的改變。起初,我並未意識到信仰正在何處觸及我的生命。直到多年以後,尤其是在流亡與獨處的境況中,我才察覺:某些曾經牢不可破的情緒,正在悄然鬆動。
我竟然恨不起來了。這並非因為我對現實失明,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比以往更深刻地看見了現實。基督信仰並不粉飾人性。相反,它對人的判斷是冷靜而嚴厲的:人是全然敗壞的,被罪捆綁卻不自知;惡並非極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普遍的人類處境。經上說:
「沒有義人,一個也沒有。」這句話並不是為了定罪某些「壞人」,而是揭示一個事實——我們都活在有限、恐懼、自義與逃避之中。
在這樣的光照下,我逐漸意識到:許多作惡的人並不自覺其惡,甚至深信自己站在正義一邊。理解這一點,並不會讓惡變得合理,卻讓我失去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憤怒。魯迅先生所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在我這裡,愈發只剩下「哀」,而「怒」則慢慢退場。不是因為我否認人的責任,而是因為我明白:若沒有恩典,人幾乎不可能真正掙脫自身的捆綁。
流亡以來,對家鄉與家人的思念,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洶湧而至。孤獨並不會自動催生信心,更多時候,它只是逼人面對自己的脆弱。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中,我才更深理解「寬恕」的意義。寬恕不是遺忘,更不是對不義的妥協;它是一種拒絕讓仇恨繼續統治內心的選擇。它承認傷害的真實,也承認人的有限,並把最終的審判交還給上帝。基督的十字架,並不是對罪的縱容,而是對罪最嚴肅的對待。正因為罪真實而沉重,才需要如此高昂的代價。也正因為如此,人才有可能在承認自身敗壞的同時,不被絕望吞沒。
東大之地,神州之人,我們的歷史與現實,充滿創傷、壓抑與彼此傷害。仇視與仇恨看似正當,卻往往只是在複製同一套邏輯。若沒有一種超越性的更新,人只能在受害者與加害者的角色中反覆輪轉。信仰所指向的,並不是廉價的和解,而是一種更深的盼望:人在神的看顧與憐憫中,被重新塑造,得著新生。
燈依然亮著。我仍會在夜裡醒來,仍會想起那些回不去的地方和再難相見的人。但我知道,黑暗不是終局。即便身在流亡之地,即便世界依舊破碎,仍有一束光,不來自人的意志,而來自那位進入歷史、承擔人類罪與痛的基督。
在那光中,我學會不再以仇恨定義自己;在那光中,生命得以被重新命名。
作者簡介說明
作者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鄂南農村,早年經歷貧困與家庭變故,後通過求學與個
人努力進入城市生活。曾長期從事媒體寫作與公共事務及社會議題相關工作。2012年受
洗成為基督徒。近年來因現實處境離開故土,現居歐洲。本文寫於流亡與獨處之中,是
作者對個人生命經驗、信仰理解與公共現實的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