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星期三

除夕夜獨白:生命與孤獨同在

 

艾地生

 

 除夕。

異鄉的夜很安靜,能聽見時間緩慢流過。

窗外沒有爆竹聲,也沒有熟悉的年味,

街道冷清,燈光蒼白,像一條無人歸來的路。

 

這是流亡以來的第二個春節。

我想起故鄉此刻的樣子:

家家戶戶應該亮著燈,飯菜的熱氣在窗上凝成薄霧,

親人圍坐,說著一年裡瑣碎的事。

那些聲音離我很遠,卻又近得像記憶里的一次呼吸。

 

而我在這裡。

除夕夜本該是團圓的夜,可在異鄉,它更像一種提醒:

有些距離,不只是地理。

 

我思念親人。

這種思念並不劇烈。

它更像一種持續的空缺,安靜地存在著。

想到他們是否安好,是否也像我這樣沉默。

 

天增歲月人增壽。

歲月確實增加了,可很多東西並不會因此歸來。

年歲只是往前走,

故鄉卻停在身後,成了一扇無法回頭的門。

 

我坐在燈下,

打開筆記本電腦,又一次閱讀《百年孤獨》。

 

馬爾克斯寫馬孔多,

寫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興衰,

像寫一場註定的循環。

 

這本名著我讀了多次,忽然明白:

它寫的,並不僅僅是馬孔多,一個家族的故事,

也不僅僅是哥倫比亞,拉丁美洲,

它更像人類共同的處境。

 

孤獨不是性格缺陷。

孤獨是與生俱來的命運。

 

布恩迪亞家族的人,各自用不同方式抵抗孤獨:

有人沉迷發明,有人發動戰爭,有人熱烈相愛。

他們都在試圖證明,生命可以不必如此空曠。

 

可最終,他們依然孤獨。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

而是因為孤獨本就是存在的底色。

 

我們來時一人,去時一人。

所有的相遇與相伴,都只是漫長黑夜裡短暫的光。

光亮當然珍貴,但它不會永恆。

 

除夕夜的孤獨尤其清晰。

因為它讓人意識到:

最深的孤獨,並非身邊無人,

而是你最想在一起的人,此刻不在身邊。

 

聖經里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人生如逆旅,我們都是過客。

 

讀到這裡,我忽然有一種平靜的共鳴。

馬爾克斯與《傳道書》在同一個地方相遇:

他們都看見了人生終將歸於塵土的真相。

 

人生終將歸於虛無。

這一點,流亡後想得更明白了。

 

當故鄉成為遠方,當節日只剩下記憶的回聲,

人便更清楚地意識到:

所謂安穩與永恆,原來並不屬於人間。

 

但《百年孤獨》並不是絕望的書。

它殘酷,卻並不冷漠。

它告訴我:

正因為一切終將消逝,此刻才格外重要。

正因為命運不可抗,我們的堅持才有重量。

 

生命真正重要的,

不是你擁有了什麼,而是你記住了什麼。

記住那些愛過的人,記住那些痛過的時刻,

記住你曾經為何出發,又為何不肯屈服。

 

用記憶對抗遺忘。

用情感對抗冰冷。

用愛對抗孤獨。

這或許就是人在虛空之中的尊嚴。

 

窗外的夜更深了。

我想起故鄉的燈火,也想起自己此刻的默然。

思念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它證明:

我仍與那片土地、與那些人,有著無法切斷的聯繫。

 

除夕夜,我在異鄉寫下這些話,像寫給自己:

虛空的虛空之中,我仍願意認真活著。

仍願意記住。

仍願意愛。

仍願意在孤獨里,守住一點光。

這也是作為人的尊嚴吧。

 


(寫完這些,正好零點剛過。算是在異國他鄉的第二度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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