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生
除夕。
異鄉的夜很安靜,能聽見時間緩慢流過。
窗外沒有爆竹聲,也沒有熟悉的年味,
街道冷清,燈光蒼白,像一條無人歸來的路。
這是流亡以來的第二個春節。
我想起故鄉此刻的樣子:
家家戶戶應該亮著燈,飯菜的熱氣在窗上凝成薄霧,
親人圍坐,說著一年裡瑣碎的事。
那些聲音離我很遠,卻又近得像記憶里的一次呼吸。
而我在這裡。
除夕夜本該是團圓的夜,可在異鄉,它更像一種提醒:
有些距離,不只是地理。
我思念親人。
這種思念並不劇烈。
它更像一種持續的空缺,安靜地存在著。
想到他們是否安好,是否也像我這樣沉默。
天增歲月人增壽。
歲月確實增加了,可很多東西並不會因此歸來。
年歲只是往前走,
故鄉卻停在身後,成了一扇無法回頭的門。
我坐在燈下,
打開筆記本電腦,又一次閱讀《百年孤獨》。
馬爾克斯寫馬孔多,
寫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興衰,
像寫一場註定的循環。
這本名著我讀了多次,忽然明白:
它寫的,並不僅僅是馬孔多,一個家族的故事,
也不僅僅是哥倫比亞,拉丁美洲,
它更像人類共同的處境。
孤獨不是性格缺陷。
孤獨是與生俱來的命運。
布恩迪亞家族的人,各自用不同方式抵抗孤獨:
有人沉迷發明,有人發動戰爭,有人熱烈相愛。
他們都在試圖證明,生命可以不必如此空曠。
可最終,他們依然孤獨。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
而是因為孤獨本就是存在的底色。
我們來時一人,去時一人。
所有的相遇與相伴,都只是漫長黑夜裡短暫的光。
光亮當然珍貴,但它不會永恆。
除夕夜的孤獨尤其清晰。
因為它讓人意識到:
最深的孤獨,並非身邊無人,
而是你最想在一起的人,此刻不在身邊。
聖經里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人生如逆旅,我們都是過客。
讀到這裡,我忽然有一種平靜的共鳴。
馬爾克斯與《傳道書》在同一個地方相遇:
他們都看見了人生終將歸於塵土的真相。
人生終將歸於虛無。
這一點,流亡後想得更明白了。
當故鄉成為遠方,當節日只剩下記憶的回聲,
人便更清楚地意識到:
所謂安穩與永恆,原來並不屬於人間。
但《百年孤獨》並不是絕望的書。
它殘酷,卻並不冷漠。
它告訴我:
正因為一切終將消逝,此刻才格外重要。
正因為命運不可抗,我們的堅持才有重量。
生命真正重要的,
不是你擁有了什麼,而是你記住了什麼。
記住那些愛過的人,記住那些痛過的時刻,
記住你曾經為何出發,又為何不肯屈服。
用記憶對抗遺忘。
用情感對抗冰冷。
用愛對抗孤獨。
這或許就是人在虛空之中的尊嚴。
窗外的夜更深了。
我想起故鄉的燈火,也想起自己此刻的默然。
思念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它證明:
我仍與那片土地、與那些人,有著無法切斷的聯繫。
除夕夜,我在異鄉寫下這些話,像寫給自己:
虛空的虛空之中,我仍願意認真活著。
仍願意記住。
仍願意愛。
仍願意在孤獨里,守住一點光。
這也是作為人的尊嚴吧。
(寫完這些,正好零點剛過。算是在異國他鄉的第二度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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